狗改不了吃屎之一
世界多么辽阔,我从东城跑到西城,又从西城跑到东城,一幢一幢的高楼大厦,怎么走也走不完。我的四只脚终于疲惫地耷拉下来,对那向四面八方爬行的路一点兴趣也没有。它们曾经给我坚定有力的四肢多少鼓励啊。它们会说来吧爬到我的背上来,我驮你到新鲜的世界里去。我相信了它们的话。但我不能不放弃它们中的绝大多数。那些我放弃的路们有宽敞干洁的脊背,脊背两边同样匍匐前行的一排排树枝是它们生机盎然的胳膊。这些路是多么谦卑地贴近地面飞行啊,我真愿意伏在它们的背上与它们一起飞,那会是怎样一种根深叶茂的辉煌。可是它们所去的世界我不能去。偶尔,我会停下脚步,抬头仰望那高楼大厦。我的眼睛艰难地顺着它们的身子往上爬,它们渐渐消失于蔚蓝的天空。我却无论如何抵达不了它们的顶端。要是能从那云霄里的楼顶往下坠落,我这瘦弱的身子一定是如秋天的叶子般轻盈的。这不过是无聊的梦想罢了,一只狗的死是用不着这样强烈的高度的。我听任我的四只脚往那狭小肮脏的胡同里去。我灵敏的鼻子本能地选定了这样的路。我想这卑贱下流的路是更有可能通向我的喉咙所愿望的饭食的。从我主人家里逃出来,这已经是第几次了?我只觉得每一次的出逃都仿佛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每一次我的脚所亲吻的地面都是不同的。城里那密密麻麻的道路如纷乱的头发,我在发丛里一根一根地搜寻,这既满足了我那渴望飞翔的四只脚也使我的喉咙日愈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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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条路通向有潺潺的小溪,小溪两旁的农家升着袅娜的炊烟的地方。每一条路似乎都假装着要把我送出这座城市,实际上却一直偷偷地把我运回城市越来越深的腹地。结果,每一次在出逃的路上睡着了,醒来却发现仍然在主人为我安置的小床上。床头被点亮的蜡烛一声不吭地告诉我:你不过是做了一场梦,根本就没有什么出逃。不。我总是这么否决它。我的灵魂在这样的时刻比在任何时候都更坚定、更有力量。我四围的一切东西:柔软的地毯、四面墙壁、距我不远的饭盆、那本厚厚的字典、字典上的蜡烛,它们没有一样是与我站在一起的。它们都不约而同地与我对立,尽它们所能地否决我的想法。我与它们的距离仿佛天空与大地,永远不会有重叠的时候。我相信我那疲惫的四脚是我出逃的路所赐给我的。一只从梦乡归来的狗是不会有这样沉甸甸的幸福的。我周围的一切东西不会明白我的四脚是怎样戴着幸福的镣铐。当我看到汽车的轮子被磨损的肌肤,建筑工地上被打的七零八落的石块,还有被越来越深地挖掘的大地,我知道这世间的一切东西都是要受折磨的。感领折磨的姿态是一切物体可能具有的最妩媚的表情。我的出逃却并非我的身子要饮领折磨。折磨是拴在我脖子上的写着主人姓名地址电话牌子下的小铃铛。只要我的脑袋向前迈一步,它的声音就会笼罩我的全身,象一床对于弱小的孩子过于沉重的棉被将我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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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喉咙,它的忧伤驱使我的眼睛要一步步走近那眺望中的农家。主人日日供养我的他日日所吃的饭食,我的喉咙难以下咽。我不知道我胃口不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是喝稀饭长大的,似乎也咬着塑料的奶嘴喝过牛奶(这早年的事我已经非常含糊了),接着吃大粒大粒的干米饭,米饭里搅和着的汤汁、骨头、也会有肉。如今我对这些餐饭愈来愈厌倦。每到吃饭的时间,我的全身就会自自然然地不舒服起来。尤其是喉咙,它简直不敢想象米饭的样子。它禁闭着嘴巴,象闭着眼睛那样,不愿让任何东西企图进入它、经过它。我并没有生病,我的身体各个部位都很健康。象我这样瘦弱的狗是禁不起病的。我也从来没想过我的身体会出现毛病,它就象一棵年轻气盛的树一样完美。
我的舌头和牙齿也能尝出饭食里鲜美的味道来,甚至愿意长时间细细品鉴这味道,可我的喉咙硬硬地挡在那里,它焦急地要哭出声来,它拒绝触碰那鲜美的饭食,它是那么恶心地想着尚在口里的饭菜,它恨不能卷起一阵狂风把它们都吐出去。
喉咙不过是喉咙,它有什么力量来坚持自己的拒绝呢?我也不过是一只狗,我主人高兴所养的狗。我是有义务吃他供养的饭食的。有时候我想,主人不过是一个处处展现自己的伤口,这血淋淋的伤口强迫我去可怜它。主人察觉到我吃的越来越少,以及我日见消瘦的身子。每一顿饭,他都要关切地蹲到我身边来,头低得尽量与我的头齐高,眼睛温柔地看着我,鼓励我多吃点。在这样的时候,我能做什么呢?我的四只脚似乎天生就是为了乖乖地走到主人专门为我设的饭盆,虔诚地守侯在那里,如忠贞不渝的情人,而不是撒腿就跑。我的嘴唇、舌头、牙齿天生的智慧也似乎只为理解那饭盆里的饭菜,象一个有事业心的人兢兢业业地经营着自己的事业。主人是喜欢我这副驯服的样子的,狗如果不驯服和忠心,那还是狗吗?狗要习惯把主人的意志变为自己的意志,不仅如此,它对这意志的圆熟适应和把握还要远远超过意志对自身的适应和把握。我知道在主人面前应该做一只什么样的狗,我的表现也臻于完美,与任何一只深得主人欢心的优良狗毫无二致,甚至还要更杰出,这令我自己也很满意。在狗的一生中,能达到这样的处世境界也十分不易。我知道我的每一次出逃都令主人肝肠寸断,日夜忧心,而每当我被好心人送回家时他又是如何欣喜若狂,复得失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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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些都不能安慰我喉咙的忧伤。更无法像打扫落满灰尘的往事那样把它抹去,用干净的布将它擦干,如擦去一滴岁月悠久的眼泪。喉咙的忧伤不是怀念往昔的忧伤,喉咙没有往昔,它只有现在,一直吞咽人类饭食的现在。它只为现在否决着又无能抗拒的被迫吞咽焦心。天那!难道一天非得吃三顿饭么?每艰难地吞下一口我都不由自主地看着饭盆里剩下的饭,它们怎么消失得这么慢呀。吃完了这顿,我还要吃两顿。我想着法子让自己多吃。想想美好的事情吧,比如我永远也追不上的我的尾巴;或者眼睛看看别处,看看主人眼里的慈爱也是可以的,尽管它只会象鞭子一样抽打我。只要喉咙能忘却它的忧伤,或者我能忘却我的喉咙。我这样困难地激励自己,好不容易狠狠地多吃了几口,喉咙又悠然冒出来难受地拒绝试图下咽的饭菜。幸好饭盆渐渐露出白色的底子来。自己哄自己吃饭,需要多少智慧啊。我终于还是背叛了我的主人,一次次的出逃,为那喉咙的忧伤。我已经不在乎做一只优良的狗
了。喉咙站出来,替我支撑了一切。我不知道世界上是否还有我喉咙所能所愿吞咽的饭食,我出逃的脚步从来没有走向它,甚至离它愈来愈遥远。那我喉咙所乐意的饭食也许我根本就没有向往过。它不是我喉咙幸福的方向,喉咙只是拒绝现在的饭食而逃,它再不想体验那可怕的吞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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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曾听说某些偏远的农村,狗们吃着一种与我现在的饭食截然不同的饭食,而人类是不吃这饭食的,甚至远远躲避它。我无法想象这样的一种饭食。我生活的圈子太狭窄,就我所发现的来说,人类似乎无所不吃,还有什么是他们不吃远远躲避的呢?我的智力和想象力是如此容易到达它们的极限。据说那农村里的狗们过着自由自在、幸福快乐的生活。也许这一切不过是神话、传说,就像人类的神话与传说那样,是永远也无法得到确切证实的。人们编造出来只是为了安慰那天生需要安慰的心灵。关于农村的故事也只是我出逃的一种遁词、借口。我疲惫的脚步走着一条条我此生永远走不完的胡同,眺望着那想象中的有小溪和炊烟的村落,这样的眺望修饰了我的出逃那苍白的容颜。使我奔波的身子也显出一种优雅来,并作为不可或缺的花边点缀了我灵魂的裙裾。可是它对我的出逃却是如此的无能为力,它不能改变我每一次从主人身边狡猾而充满信心地逃离都是更为坚定和执着的向主人回归这一命运。它无法使逃离真正地实现自己解放自己,而不致成为主人手中玩着的一只皮球。
那有潺潺的小溪,袅娜的青烟的村落不过是一个形容词,一个美丽苍白的形容词,修饰着出逃事件。这样的形容词注定不能照亮我那深不可测的出逃命运,如一盏灯,照亮黑暗的小屋,使小屋中的人能够安然地读书,写字。我又一次走在狭小肮脏的胡同。我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吃饭也没有休息。饥饿在一次次袭击我的身体之后,也像我疲惫的四肢松软无力、耷拉着脑袋。我就这样脚步不停,我害怕我一旦歇脚入睡,我又会在主人家里醒过来。尽管睡眠是那样地引诱着我的四只脚、我慵懒的腰肢、我神思恍惚的脑袋,如情人无私的怀抱陷阱一般张大了嘴巴。我尽量避免去想那期盼被填满的嘴巴,每走一步都在心里默默嘱咐:要清醒,一刻也不能迷糊。我看着石头铺就的路面,路两旁一座座黑色的房子。它们那消失了任何表情的样子多象一张在夜里睡着的人类的脸,我与它们漠然无关。夜色凝重,微弱的天光使我看不清我自己的影子,像整日独守空闺没有镜子的女孩。在这样的夜里,我即使大声吼叫,也不会有回音在这幽深的胡同响起,甚至很可能根本就听不到任何吼叫。我张了张嘴,我以为我自己在吼叫,那张大的嘴是早已断弦的古琴。我累得已不能抬头回顾张望了。前面的地上有一块黑色的影子,是谁家失落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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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毫不犹豫地踏上去,身子骤然前倾,往下坠落。是我日思夜想的死神终于向我表白爱意?主人将我从下水沟里捡了回去,像一个风度翩翩的人恬不知耻地弯腰去捡无人理睬的一分钱。主人逢人便说它没死它竟然没死。我闭着眼睛由他抱着,屏住呼吸,多想成为一个反义词。我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我那有毛茸茸的地毯的床上。主人的手在我身上温柔地抚摸,比针刺还难受。我听到主人的脚步声远去又走近,然后是饭盆敲打地板的声音。我不用看也知道,那些饭食一定象祭奠死人的供品一样摆在我的四周围。我的喉咙一阵阵揪紧。永远躺着吧,不要睁开眼睛,我看不见的世界是没有的。主人又用他松针一般的手抚摸我,每一下都让我的喉咙冒一阵烟。他还喃喃地劝慰,细碎的话语如沙尘只扑我的脸面。我真想跳起来咬他一口,是什么阻止了我?身体的疲惫无力?还是别的什么?我甚至没有精神想清楚我为什么不反抗。就让那煎熬人的世界在我眼睛外面呆着吧,不要进入我的喉咙里来。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如备受爱抚的僵尸。那爱抚扑在我柔软的身体上,如碰在坚强的墙壁上。我用我仅有的体力支撑着这面密不透风的坚硬的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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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终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走开了。坚硬的墙壁软软的塌了下来,塌成了一片黏糊的泥土,无边无际。在泥土与天空之间,什么也没有,只有荒凉的土地和那无法触摸的笼罩四野的虚空。我寂寂地躺着,似乎还朦胧睡着了一会儿,又骤然惊醒。我睁开眼睛看着四面墙壁,确信自己不是在那疲倦地纠缠我的四脚的胡同小路上。一切都是老样子,令人恶心的饭盆,厚厚的字典,字典上不见动摇的蜡烛。我挣扎着站起身来,小心地绕过饭盆的方阵,在我这四年亲密相处的小屋里踱起步来。每一次出逃,结局似乎都一样。主人既不因此责骂我,却一次比一次更加倍地爱我,他那巨大的无法想象的宽容和仁慈远远超出了我所能感受的极限。自我出生起,他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子一般,只有充满仁爱的喂养和抚慰,从不曾骂过我踢过我甚至在我面前连怒色都极力掩饰着,他不知道有时我更愿意他温柔抚摸我的大手是锋利的刀片,一层层地刮去我稚嫩的肌肤,他会发现我的肌肤就像古树的老皮,并没有令刀片无端颤抖的鲜红的血液。主人不会用链子将我栓住,或者将我关在我的小屋里,无论我作出什么令他伤心的事,他都一如既往地放任我,让我自己定夺自己的行动,他相信我是爱他的,忠贞于他的,无论我飞多远,最终都会回到他身边来。我的出逃不过是因为年少顽皮,想寻找一点新鲜,刺激。
哪一个家长不会这么想呢?孩子毕竟是孩子,孩子不知道因此也无力承担自己行动的后果,家长却对一切洞悉入微并无怨无悔地承担下来。我无力抗拒我的主人,我主人那洞悉一切了然于胸并勇于承担的信心。我怎能抗拒呢?无懈可击的善行只有令那些道德败坏的人绝望,一个完善的无可挑剔的人被诅咒进入地狱时,都会被地狱的卒子阻挡而退回天堂来。我的脚在这狭小的房间里走累了,就躺下来,就地休息。我时而睡,时而醒,睡着的时候无知无觉,梦的影子都没有;醒来的时候,仿佛处在清晰有意识的梦中,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主人似乎来过几次,我不确切,地上的饭盆是没有了。我的喉咙也并没有为此感到轻松,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喉咙早已只顾自己忧伤着,不为具体的某一对象。它已全然忘却了那些呕心的饭食,只有那空空的忧伤还悬在那里,仿佛一个人身上毫无用处的腰带,莫名其妙地低垂着。偶尔意识里会飘过贴近地面飞行的大路,蜿蜒爬行的胡同,多像是早已忘却的陈年旧事又突然在梦中出现。也许我一开始的直觉就是错的,也许那宽敞干洁有着绿意盎然的胳膊的大路才是我的四脚真正可以飞翔的脊背。也不管它们所去之处是何乡,至少作为我生命的出口,它们比我曾经走过的狭窄的小路要宽敞,平坦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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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究这些是无聊的。一个人面对时光之河另一岸的自己,只能远远地哀悼,如站在自己的坟墓前,面对那冰冷的墓碑。青春已逝,无可挽回。我已激情满怀地乘着一叶扁舟从人生之河的上游漂到了下游,再逆流而上?除非我的两只前脚与我的两只后脚互换位置,我的尾巴变成了我的头,这样我的道路对我来说根本就没有前后,就象我现在所在的这间可以来回走动的小屋。可这样也就没有了道路,没有道路也就没有真正立体的空间。我的肚子空空如也。曾经吃过的饭食令我厌倦,现在对这厌倦也已厌倦。我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时,发现小屋的门开着。透过门可以看见主人正在忙忙碌碌。他那忧伤与哀悼的表情隔着后脑勺我也能看见。为我准备葬礼么?沙发旁边的小棺材刚上过黑色的油漆,棺材上还雕着花纹,一缕一缕,象从天上费力采摘下来的云彩。我真想扑过去,阻止他那愚蠢的手与脚的忙乱。